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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港故事】造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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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4 10:09: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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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造房屋,北港老百姓叫“造房子”。民国时期那些年,北港乡村哪一家人家要造房子,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要请金家村前金村上的金瓦匠,他在北港乡村建筑行里,是能让人翘得起大拇指的能人。
  乡里人爱请金瓦匠做生活,看重他的技术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另外两个缘故。一个是金瓦匠好服待。造房子一辈子也许就一回,因此历来被北港人看成是关涉家庭聚散、家道发落、子孙后代兴旺的大事。主家无论穷富,待匠都是讲排场的,好烟好酒一定要,菜品六冷盆六热炒鱼肉三鲜大菜也是少不了的。金瓦匠抽烟却滴酒不沾,对主家劝酒的回答是:“我要爬高落低呢,喝得晕乎乎的,不做生活连啊!”晩上收工好喝几盅了吧,但任凭主家一盅酒把胳臂端酸了,劝酒劝得喉咙嘶哑,他就是不肯呡一口,理由是:“老婆对酒气过敏,闻到了,是要我跪擦衣裳板格。喝一口酒,跪一夜擦衣裳板,算不来格。”筑头师傅不喝,几个徒弟和带来的做手自然就不敢动盅子。不喝酒又自然少吃了不少菜,又自然少抽了许多烟。这对于掐着指头过日脚的农家,不是小事。再一个缘故是他脾气好,主家和小工做下手都不受气。大凡手艺高超的五行八作的师傅们,都有那么点怪脾气,吆吆喝喝,摔摔打打,必要时还骂骂你“杂种”、“狗日的”什么。也难怪,风俗就是这么认为:有本事的手艺人才会对小工说三道四,本事细的或没本事的手艺人只会干不会说的。主家也情愿被骂,师傅开骂,就是为把生活做得好点扎实点,让主家有面子。不过,不管怎么说,要是一个工匠师傅又有本事又不骂人,那就太好了。美上加美。锦上添花。金瓦匠就是这样的匠人。他手艺好又不骂人。看到主家或主家请来的小工和砌墙的泥浆不均匀,有泥块或粒子,他会默不作声地看你几眼,看得你心怦怦地直跳。要是在脚手架上砖头断档,影响了进度,他会瞪大眼睛朝着下面的递砖小工,用瓦刀在碎砖上连敲三记,提醒你不要偷懒。
  这一年,金家村后金村上的金三多要造房子,去请金瓦匠。金瓦匠不像往日对来请他做生活的主家,眉笑眼开、客客气气问询和回话。他对金三多不冷不热,不说去也没说不去。第二天金三多扎了猪油年糕、桃酥等几个包子和两瓶洋酒大曲酒,拎着又来金瓦匠家。金瓦匠也没客气一声就收下了礼品,点头答应接了生活。
  金瓦匠摆这么大的架子,亮这么大的派头,大概是他平生头一回。金瓦匠比金三多的父亲金老爹小一辈比金三多大一辈,是看着金三多长大的。金老爹八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凄风苦雨,打长工卖短工,有一点好吃的,都放进了五十岁得来的宝贝儿子碗里;有一寸好穿的,也让老伴“贴”到了三多的身上;老头子好一口酒,那也是一颗花生米剥开来搭着喝六口酒,剩下一小捧全塞进三多的小兜里。金家庙庙会作节时,金老爹驮驮背着儿子去看戏。戏场人又多又挤,金老爹就让儿子坐到自己的肩头上看。儿子看得笑眯眯的,老子连戏台是如何布置的都没看见,却也笑嘻嘻的。一个村里人开了句玩笑“子把父当马”,金老爹应声接口“父望子成龙。”儿子长大了,金老爹老得不能做事了。倒好,这小混帐就把金老爹一辈子喝点小酒的习惯给“戒”了,还说什么:“老头子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心气不顺,这叫‘按劳分配,不劳不得’……”又一次,暴雨不断,老屋漏水,全家人上阵,漏水滴满了脸盆滴木盆,屋外雨淋淋,屋里忙得汗淋淋。老胳膊老腿的金老爹也跟着儿孙们一起接漏水,一个不小心在浸水的泥地上跌了跟头,金三多不扶不搀不说,还怨天恨地地骂大骂细,也顺带骂了这碍手碍脚的“老不死”的。这些本来也不关金瓦匠的事,只因为金瓦匠是“两出名”,不但瓦匠手艺出名,孝顺长辈也是出了名的。他看不起金三多这个不孝的小混帐。
  北港乡村人家造房子,有很多忌讳与辟邪的风俗。金三多敢不孝老人但却不敢不在乡随俗。他请“风水先生”用罗盘(八卦盘)选了块避风、火、水、寒、绝“五凶”的“善地”后,又请算命的“黄半仙”测算出了做墙脚和砌墙动工的吉日良辰。破土动工那天一早,金三多就在地基上放了八支十六响炮仗和燃起一千响鞭炮,焚化绘有神像的黄彩纸“马子”,祭祀了土地菩萨,以祈求施工顺利平安。待朝霞映红天空时,金瓦匠拎着瓦刀来了,金三多满脸是笑地执香领路,请他用钉耙挖了第一耙土,以示正式动工造房。
  几天以后,就到了造房最主要的一个环节――上梁。所谓上梁,就是在房屋所有墙体都已砌建好,在山头墙顶上架一根水桶样粗的木梁,木梁的两端落在山墙的两端。金三多家造了三间房,取“屋有三间,天下难检”的吉兆。三间屋的椽子全都钉好了,只留中间一间做“起座”(堂屋)的一根正梁等吉时一到就上上去。在这之前,木匠大师傅已在正梁上贴了“金玉满堂”的大红条幅,条幅两边系了挂着“万年青”的红绸带。新屋所有柱上和门上都分别贴了“金梁光耀日,玉柱力擎天”、“竖柱逢吉日,上梁遇良辰”、“新宅落就增瑞气,华堂安居进财源”、“上梁欣逢黄道日,立柱巧遇紫微星”之类的对联。起座间正中摆放的八仙台上,祭神的祭品全都摆好了,木制红漆祭盘里放着俗称“利市”的“全猪”(即用猪头一只,猪尾一根,意即全猪)、鱼、鸡、鸭、蛋、盐与酱油七色,放到供桌上首,两边摆放取“六六大顺”的其他菜肴六碗和南北果品六盆。
  金家上梁也是请“风水先生”看了个黄道吉日的日子,这时太阳高照、热气腾腾,吉时上午10点18分一到,筑头师傅金瓦匠宣告“祭拜”开始,下手们点香的点香燃烛的燃烛,金瓦匠唱着上梁歌,拎起酒壶开始在正梁上浇酒,从这头浇到那头。浇毕,接过金三多递过来的“利封”红包,就高喊“上啊,大吉大利!”下手们和着喜庆的调,用俗称“万年索”绳子拉着正梁慢慢上到山墙的顶端。这时鞭炮齐鸣,待正梁敲进榫头里,金瓦匠就坐到正梁上,往东南、西南向抛起团子、粽子、馒头和糖果等糕点食品,这就是民俗“抛梁”。金三多的儿子、媳妇拉着一条红绸缎子被面,把抛下的食品接住,示意传宗接代。凡抛到被面外的,或有意抛向观望人群的,大家纷纷抢夺,称“抢上梁团子”,以示庆贺。
  上梁酒宴摆好了,金瓦匠仍然照例不喝酒,徒弟们也是不敢喝。三间屋顺利地造了起来,是大好事,金三多开心,说金瓦匠今天这喜酒一定要喝。金三多先给金瓦匠和木匠大师傅筛了,再筛各位,然后斟满自己杯子,口中喊着:“喝,喝――”
  忽然,金瓦匠在煤油灯的余光尽头,看到金老爹可怜地倚靠在起座间的中门门框那,他的心颤抖着,拿起酒盅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金三多,揺摇头又坐了下去,叽咕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孝子孝孙,怎么就不孝老?”
  这一回,金瓦匠破了规矩,喊声:“换大碗喝酒!喝!喝!”
  金瓦匠不是没酒量,他不喝酒是为主家考虑,他徒弟们不喝是假不喝,这几个徒弟,又年轻,又身强力壮,又有酒量、酒胆。师傅一声令下,那有不喝的。喝,一瓶底朝天;喝,两瓶底朝天;喝,三瓶底朝天。金瓦匠心里说,今天好好喝,金三多拿出多少就喝多少。不能让金老爹上席来喝,人家要在这个家里过下去,我们就代老人喝个够……
  金三多先是人模人样地劝着,客气着,后来就没话了,脸上也没笑了,看着那师徒自斟自饮欢腾的劲头,那滋溜滋溜的响声,响得金三多直淌泪水,泪水淌进嘴里直觉得苦涩苦涩的,再看那一碗菜一碗菜见底,原本要取个“喜庆有余(鱼)”兆头不能吃的整条,也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鱼的骨头。金三多心里直骂娘,但又什么也不敢说,他是主家,一是没有主家劝匠人不喝酒不吃菜的道理,二是怕匠人在屋里做手脚坏了自家的风水。
  八瓶洋酒大曲酒喝完了。还有最后一瓶,徒弟们是真不能喝了,“徒弟有难师傅救”,金瓦匠就喝上了。辣,辣,辣;苦,苦,苦;喝,喝,喝……只因为心里酸,酸,酸――金瓦匠喝醉了,一歪身,顺手把还有大半瓶的酒打翻泼掉了。这才领着徒弟,摇摇晃晃地回家去。那晚月亮很亮,后金村到前金村路也不远地也平坦,又有徒弟搀扶着,金瓦匠却扭伤了腰。
  这事传了开来,远地方的人说,金瓦匠修了一生好名声,老来坏了一桩功名,贪一次嘴,丢掉了一把“金瓦刀”。近地方人说:“金瓦匠做事有道道,做人也有道道,做得都漂亮,他不是扭伤了腰,而是伤痛了心。”(常州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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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5 17:25:50 | 显示全部楼层
"八瓶洋酒大曲酒喝完了。还有最后一瓶,徒弟们是真不能喝了,“徒弟有难师傅救”,金瓦匠就喝上了。辣,辣,辣;苦,苦,苦;喝,喝,喝……只因为心里酸,酸,酸――金瓦匠喝醉了,一歪身,顺手把还有大半瓶的酒打翻泼掉了。这才领着徒弟,摇摇晃晃地回家去。那晚月亮很亮,后金村到前金村路也不远地也平坦,又有徒弟搀扶着,金瓦匠却扭伤了腰。"

宜修改成:

“八小瓮头杜做烧酒喝完了。还有最后一小瓮头,徒弟们是真不能喝了,“徒弟有难师傅帮”,金瓦匠就喝上了。辣,辣,辣;苦,苦,苦;喝,喝,喝……只因为心里酸,酸,酸――金瓦匠喝醉了,一歪身,顺手把还有大半瓮头的酒打翻泼掉了。这才领着徒弟,摇摇晃晃地回家去。那晚月亮很亮,后金村到前金村路也不远地也平坦,又有徒弟搀扶着,金瓦匠却扭伤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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