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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登《中吴》文章:中国首位女教授、女博士——陈衡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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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首位女教授、女博士——陈衡哲
王 朝 庭
    陈衡哲,1890年7月29日生于江苏常州,祖藉湖南衡山,笔名莎菲。她是中国新文学运动发展史上,最早的女作家、女诗人和散文家、北京大学第一位女教授、女博士、第一位出席太平洋国际学会的女博士、女学者。

陈衡哲生长于一个传统的书香门第的家庭,从小受到文学艺术的熏陶。1911年到上海,进入爱国女校。1914年,她是享受庚子赔款第一批中国留美女生之一。留美期间,她先在纽约瓦沙女子大学攻读西洋史,并兼修西洋文学,1918年获文学学士学位。后又进芝加哥大学继续深造读研究生,获得英文文学硕士学位。她学习刻苦,成绩优秀,写文作诗,才华横溢,很快以中国才女著称。蔡元培任北京大学校长后,电聘她回国任教。于是,她便是中国第一位女教授,先后在北京大学、东南大学、四川等大学任教。抗战期间一度颠沛流离移居于香港和南方各省。
在学科的选项上,尽管她主攻的是史学,但在中国现代文学上,却比她在史学研究上的成就还高,这说明,她更为喜欢和擅长的还是文学。她是中国新文学发展史上最早的作家之一。当年胡适倡导的白话文体改革,反对的人很多,包括他的好友、陈衡哲的丈夫任鸿隽,但陈衡哲却是坚定的支持者,所以胡适称陈衡哲是他“最早的同志”。陈衡哲便是最早以白话创作小说、散文、诗歌、童话的女作家。1917年,她以“莎菲”的笔名在《留美学生季报》上发表的白话小说《一日》,比鲁迅的《狂人日记》还早一年,因此,可以说,陈衡哲是中国新文学发展之初发表白话小说的第一人。1918年《新青年》刊发她的《人家说我发了痴》,这是她最早的白话诗歌作品。作品讽刺美国人以貌取人的势利眼。这和鲁迅同年发表的《狂人日记》恰好相映成趣:一个是美国的“痴子”,一个是中国的“狂人”,都是对不合理社会的鞭挞。1920年,《新青年》发表她的知识童话《小雨点》,比叶圣陶的童话处女作《小白船》还早一年半。因此,她的创作,在文学史上有其重要的地位。1922年至1926年,陈衡哲相继创作了《巫峡里的一个女子》等小说。司马长风在其《中国新文学史》中这样写道:“当文学革命蓬勃兴起的时候,首先响应拿起笔写小说的作家最先是鲁迅(实际应为陈衡哲,因她的《一日》比鲁迅的《狂人日记》还早一年),第二个就是陈衡哲。”

倭寇入侵施凶残,口诛笔伐意志坚
陈衡哲在学科的选项上,虽然主攻的是西洋史,但她对中国古、近代史也讲得有声有色、讲出了中华民族的顽强奋斗精神。特别是近代中国一百多年饱受侵略屈辱的历史,激起学生们的爱国热情,深受学子们的欢迎。作为一个生长于近代中国的知识分子,陈衡哲和同时代人一样,受到民族传统文化的熏陶,经受离乱之苦,始终有着炽热的爱国主义情怀和改造社会的强烈愿望。1923年,陈衡哲在写给胡适的一封信中曾说:“我所能努力的,是借了文艺思想来尽我改造社会心理的一份责任。”正是抱着“改造社会”这一明确的功利目的,陈衡哲以其特有的目光关注社会、过滤人生,进行文艺创作。在国难当头之际,她所关心的不光是一些具体而迫切的社会问题,而是在更深入思考、关乎民族长远命运的大问题。1935年6月,她写了《我们走的是哪一条路?》,她认为应该走的是“内在的预备”,“即是在大难当前的时期中,每一个人都应该咬着牙齿,先把自己的身体培植得受得起磨折的程度。然后再把自己造成一个有用的专门人才,各在各的本分之内,把能力与知识弄得充充实实的,听候国家的征求与使用。但最基本的预备却是在人格的一方面。俗语说的,‘真金不怕火烧’;故一个有气节的民族是不但不会畏惧外来的侵凌,并且还能利用它,使它的磨折成为一个身心交织的火洗礼,然后再从那灰烬之中,去淘出那愈烧愈坚的真金来。”
1931年 “九一八”事变后,陈衡哲曾愤然致电疾呼抵制日本人,并多次撰文揭露日本侵略者的罪行和阴谋,阐述“多难兴邦”的哲理。在当时政局动荡不安之际,陈衡哲夫妇没有逃避,却选择留在国内。因为他们立志为国家效力,舍不得离开祖国与同胞,认为国家正处于危机关头,每个国民都应该作牺牲贡献,奉己之所能。她在《衡哲散文集•清华大学与国耻》中说:“假若我们能把自己的种种享乐,放到一个角落里去,把国家与人道,移置到我们生命的中心点来,我们便将立刻感到一种恬淡静寂的味道,觉得身心自由,不为物驭了。”六年后,芦沟桥事变,抗战全面爆发,她便带着三个儿女,从北平逃到庐山。当时,因她爱人任鸿隽正在山上出席蒋介石主持的庐山谈话会。不久,日军南侵,陈衡哲又率儿女逃往广州,最后抵达香港。袭珍珠港后,香港又随即沦陷,陈衡哲只好又带着儿女登上远去法国的海轮。1942年辗转回到重庆江北任家花园,全家人这才终于团聚。
陈衡哲在重庆住了5年,虽然仍处于战火之中,但这算是她安住得最长的一段时间。1943年初,她应八路军重庆办事处主任周恩来之邀,到红岩村访问。陈衡哲说:她一生中最佩服的两个人,一个是她丈夫任鸿隽;另一个就是周恩来。去红岩村那天,周恩来早就等在门口了。陈衡哲一到,就热情地迎了上去:“陈先生,我是您的学生,听过您的课,看过您写的书。”接着,两人便畅谈国内、国际形势。新中国成立后,陈衡哲即任上海市政协委员

千里姻缘一线牵,异域美文巧相联
关于陈衡哲和任鸿隽的婚姻恋爱,却有不少奇妙的传说,起缘,便是她标榜的“不婚主义”。她在美国留学时,就曾挡掉不少中外慕名而至的追求者。因她与兴趣爱好、志同道合的胡适是好友,于是就合情合理、顺理成章产生了陈、胡爱恋的故事:说胡适是个大孝子,对母言为命是从,已经给他娶了一位不识字的太太江冬秀。说原本陈衡哲心里追爱的是胡适,而江冬秀却是一只“母老虎”,可胡适又是一个惧内的“英雄”,因“母虎”在河东狮吼,不容卧榻之侧有别的女人鼾睡,胡适便不敢离婚,陈想做白话文祖师爷的如夫人亦不可得,没奈何才下嫁给川人任鸿隽的。
实际,这是有人因嫉妒故意贬损她,起因就是她那篇《川行琐记》文章。其实,任鸿隽、陈衡哲与胡适之间的纯洁友谊,自始至终都是坚真、透明的。正如俗语所言:“身正不怕影子歪”。陈衡哲婚后还将胡适的照片放大,挂在客厅里,她从未想过要藏掖什么,一切出自真诚、自然,别人愿说什么,任由自便!她毫不介意。
任鸿隽(叔永)、陈衡哲和胡适,他三位,可算是真正冰清玉洁的好朋友。1920年,胡适在《新青年》发表了一首新诗《我们三个朋友——赠任叔永与陈莎菲》写道:“雪全消了,春将到了, 只是寒威如旧。 冷风怒号,万松狂啸, 伴着我们三个朋友。风稍歇了,人将别了,我们三个朋友……”,由此可见他们三人非同寻常的友情:一次,胡适途经南京时得北京家信,知陈衡哲生一女。特为此登上豁蒙楼,重温《我们三个朋友》的旧梦,又赋诗与任氏夫妇:“重上湖楼看晚霞,湖山依旧正繁华。去年湖上人都健,添得新枝姐妹花。”(因胡适也生了一个女儿)胡适还对陈衡哲说:“无后为大,著书最佳”。留美时,他们三人,几乎每天都有书信往来,且随和、大方、风趣、幽默。他们互相写信、作诗都开玩笑。这会使你想起梁思成、林薇茵、金岳霖和徐志摩四位朋友的感情和友谊关系。林薇茵与丈夫梁思成、朋友金岳霖和徐志摩的感情都很好,金岳霖为深爱林薇茵而主动退出,甘愿毗邻而居却终生不娶不婚。这是朋友间多么崇高的情和谊!
陈衡哲认为,对于女性而言,爱情固然是重要的,但事业成就(即实现个人价值)更为重要,它是人格、尊严和权利最坚实的基础和最根本的保障。之所以曾抱“独身主义”,她觉得,对于一个现代知识女性来说,事业可以成为她生命的中心。陈衡哲年轻时的反抗意识就很强,拒绝缠足、反抗包办婚姻,力争求学。她没有传统妇女婉约顺从、多愁善感的性格,而有刚强不屈、坚持原则的个性。所以,一直到1920年,应北大校长蔡元培的邀请回国,成为中国第一位大学女教授后,已到“而立”之年方才完婚。
陈衡哲的丈夫任鸿隽,1886年生于四川垫江县,祖籍浙江湖州。一个东,一个西,远隔万水千山,两人是怎么相恋的呢?任鸿隽在他《五十自述》中有一段回顾,交待了当年他与陈衡哲交往的文字:
  尚有一事与吾关系最大,不可不记者,则为1916年夏与陈衡哲女士遇于伊萨卡是。余读陈女士之文而识其名,盖自前一年余主编《留美学生季报》得陈女士投稿始。当时女士所为文曰《来因女士传》,盖传孟河女子大学创办人来因女士而作也。文词斐然,在国内已不数觏,求之国外女同学中尤为难得。余心仪既久,1916年夏与陈女士遇于伊萨卡,遂一见如故,爱慕之情与日俱深,四年之后乃订终身之约焉。结婚后吾尝为联语以自贺云“清香合供《来因传》,新月重填百字词”。上联指订交所自,下联则记吾下联则记吾人文字唱和时曾有百字令《新月》之作也。
任鸿隽看了《来因传》,虽是译文,但那娓娓动人的译笔文字,打动了这位总编辑,他顿时兴味盎然,觉得作者很有文学天赋,于是当即就把《来因女士传》安排在《留美学生季报》的秋季号上发表。任鸿隽看着“莎菲”静静地想:这名字很漂亮,文章也漂亮,人貌一定会更漂亮,便频频向莎菲约稿。1916年暑假,任鸿隽邀约莎菲到伊萨卡郊游荡舟,这是二人首次会面,不由使任鸿隽一见倾心,暗暗自赞原来分析的正确:啊,这位莎菲小姐确实很漂亮!从此,两人便鸿雁不断。不久,任鸿隽赠《陈衡哲女士题异兰记》诗写道:“新陆不复见兰蕙,每忆清芬心如醉。何来幽介空谷姿,为君采撷书中缀。瓣蕊纷披香未残,葱茏细茎叶微宽。莫向湘沅觅彼偶,似此孤芳岂多有。”
陈衡哲对任鸿隽的三姐曾说:“当叔永(鸿隽)在美国对我提起结婚的事的时候,他曾告诉我,他对于我们的结婚有两个大愿望。其一是因为他对于旧家庭实在不满意,所以愿自己组织一个小家庭,俾他的种种梦想可以实现。其二是因为他深信我尚有一点文学的天才,欲为我预备一个清静安闲的小家庭,俾我得耑心一意的去发达我的天才。现在他的这两个愿望固然不曾完全达到,这是我深自惭愧的一件事;但我们两人的努力方向是不曾改变的。”

华夏女子承传统,贤妻良母示模范
1919年5月,《新青年》第六卷曾发表陈衡哲的一首诗——《鸟》,诗中这样写道:“我若出了牢笼,/管他天西地东/也不管他恶雨狂风/我定要飞他一个海阔天空!直飞到精疲力竭、水尽山穷!我便请那狂风/把我的羽毛肌骨/一丝丝的都吹散在自由的空气中!”
从中我们不难读出陈衡哲对个性解放和自由追求的强烈渴望。中国的封建制度延续数千年,女子所受的压迫尤为深重,五四运动带来的妇女解放运动的广度和深度都是空前的,陈衡哲就是这一代新女性的杰出代表。但长期以来女性在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以及社会生活等诸多领域都还处于极其卑微的地位,当时的知识女性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完成对既定目标的追求,需要付出比男子多几倍的努力和艰辛。
她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倘若连孩子洗澡这样的事情,都要让爸爸放下手中的书,跑去连哄带劝,那么做父亲的也就太累了,做母亲的也就太不称职了。”
她认为,妇女解放是从观念上和行动上把自己塑造成对家庭和社会有用和有益的新人,而不是自求多福,孤立地对抗家庭和社会。所以说,一个得到了解放的妇女,不仅仅拥有与男人平等相待、平等相处的若干权利,还应提高自身的整体素质,给丈夫、子女、家庭和社会带来良好的影响,造成多赢的局面。陈衡哲非常忠实地践行自己的理论,在家中,她“独裁”、“专断”,让丈夫心无旁骛地钻研学问;而任鸿隽呢,乐得享个遐迩皆知怕老婆的美名。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对比:胡适是他俩的挚友,可胡的老婆江冬秀,却没多少文化,是典型遵循“三从四德”的传统妇女,按理说,更应该是良母贤妻。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她懒于家务、少管教子女,成天闲散、沉湎于搬“磕头”。倒是喝过洋墨水、身为多才多艺名教授的陈衡哲,才称得上最高标准的贤妻良母,她不单是能照顾好一家人的生活,还能帮助家人实现各自的人生价值。
“五四”期间,陈衡哲对中国当时存在的社会问题,尤其是妇女问题,寄予了强烈的关注,并发表了许多有思想深度的文章。比如《复古与独裁势力下妇女的立场》、《妇女问题的根本谈》等文章,从不同方面,都谈及妇女与政治、社会、家庭、子女教育的问题。陈衡哲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是才智与情感全面发展的现代女性,她的妇女观是建立在现代民主主义思想上的妇女观。陈衡哲既把女性看作是与男性同等的人,又能肯定女性不同于男性的生理、心理特质,并把妇女解放定位在“平等的发展个性的机会”上。
陈衡哲在《衡哲散文集》中写道:“并不是说,每一个女子都须受到与男子同样的教育,或做同样的事业。我们不要求这类数学式的平等。我们所要求的是一个与男子平等的发展个性的机会。”陈衡哲对于“贤妻良母”的观念有这样的理解:家庭的事业是可敬的,虽然家务辛劳,牺牲很大,但做贤妻良母的人,都是无名英雄。她以为母职是一件神圣和特殊的事业,所以为人母、为人妻的,应当尽力去做一个贤妻良母,并由自己做模范,以培养孩子的人格。女性在服务家庭的同时,也能发展个人事业。因为“凡是靠了体力及智力所做的有目的和有成绩的工作,都可称为职业”,“贤妻良母的责任,不比任何职业为卑贱”。她在散文《女子教育的根本问题》中对女子教育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她说:“要帮助她们能自己解放自己,从牢笼中跳出来,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做人”。
陈衡哲不单在文章中指明中国妇女解放的必要和途径,更以身作则。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期,陈衡哲正当事业辉煌之际,她却毅然辞去教职,为的是从社会生活中抽身出来, 做一位全职母亲,专心教育三个孩子。她说:“精微的母职是无人代替的……当家庭职业和社会职业不能得兼时,则宁舍社会而专心于家庭可也。”也就是说,若“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时,只好舍弃一样,专职于“相夫孝子”。这话出自一位“五• 四”时期功成名就的“四桂冠”女性之口、与出自世界著名军事家拿破仑之口:“推动摇篮的手即是推动世界的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事实证明,陈衡哲所作出的牺牲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她的两女一子都很有出息:长女任以都,颇有其母遗风,获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学位,终身在美国任大学教授;三子任以安获美国地理学博士学位,也是在美国任大学教授;次女任以书,踩着母亲的足迹,毕业于美国瓦沙女子大学,也是博士学位,而很有孝心,大学毕业后,毅然回国照顾双亲,任教于上海外国语学院。真是一家两代五教授,堪称书香满门杰。
本文,写给陈衡哲先生诞辰125周年纪念!
               
                  (作者为《作家报》记者、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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