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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登《中吴》文章: 松江鲈鱼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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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鲈鱼随笔
俞前
  
吴江别称鲈乡是因为晋张翰的“莼鲈之思”和北宋丞相陈尧佐 “扁舟系岸不忍去,秋风斜日鲈鱼乡”的诗句,有关吴江四腮鲈的有关问题,有许多还得考辩,与有关老师探讨以后,想着,想着,打开电脑,敲出了下列文字……
一、松江鲈鱼故事多,名闻遐尔
南朝宋范晔(420—479)曾在《后汉书•方术传下•左慈》中记述了一个左慈钓鲈鱼的故事: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少有神道,尝在司空曹操坐,操从容顾众宾客曰:“今日高会,珍馐略备,所少吴淞江鲈鱼耳。”放于下坐应曰:“此可得也。”因求铜盘贮水,以竿饵钓于盘中,须臾引一鲈鱼出。曹拊掌大笑,会者皆惊。操曰:“一鱼不周坐席,可更得乎?”放乃更饵钩沉之,须臾复引出,皆长三尺,生鲜可爱。
这段故实后来到了罗贯中的《三国演义》第六十八回中变得更为神奇:
少刻,庖人进鱼脍。慈曰:“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慈曰:“此亦何难取!”教把钓竿来,于堂下鱼池中钓之。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放在殿上。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鱼。”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鲈鱼只两腮,惟松江鲈鱼有四腮:此可辨也。”众官视之,果是四腮。慈曰:“烹松江鲈鱼,须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个,慈以衣覆之。须臾,得紫芽姜满盆,进上操前。
并非因为《三国演义》的戏说而使“松江四鳃鲈”之名盛传天下。其实使鲈鱼名满天下“莼鲈之思”成为思乡成语的是晋朝的张翰。据《晋书·文苑·张翰传》
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也。父俨,吴大鸿胪。翰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齐王冏辟为大司马东曹掾。冏时执权,翰谓同郡顾荣曰:“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荣执其手,怆然曰:“吾亦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耳。”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著《首丘赋》,文多不载。俄而冏败,人皆谓之见机。然府以其辄去,除吏名。翰任心自适,不求当世。
张翰为晋代吴江人,在洛阳做官,见司马冏当权,事不可为。秋天到了,在秋风中,张翰望着南归的大雁,想起了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感觉到了江南水乡那和谐的自然环境和与世无争的人文氛围,毅然辞官回家,此时,他写了一首《秋风歌》
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鱼肥;
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
这首诗还有一个版本: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鱼肥;
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
张翰回吴郡后在吴江莘塔元荡畔隐居,这首歌又叫《思吴江歌》。元荡又名“莼菜荡”,他在元荡枫里桥建了别业,住宅的东面带水,后来当地人把这里称作莼鲈港。张翰的墓就在元荡东北滩的原东枫小学大门内,临近莼鲈港,即现在的二图港,二图港村有不少张翰的后裔。
、松江鲈鱼源出吴江垂虹桥畔
因为张翰之故,吴江松江鲈鱼出了名。
宋庆历八年建有吴江垂虹桥,也叫长桥,乃是松江第一要口,宽千余尺,横跨吴淞江。垂虹桥下的鲈鱼也就名声在外。
宋代诗人米芾的名诗《垂虹亭》诗:“断云一叶洞庭帆,玉破鲈鱼金破柑,为作新诗寄桑苎,垂虹秋色满东南。”就写到了垂虹桥下的鲈鱼。宋范仲淹也有《江上渔者》诗:“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这“江上”就是吴江的别称。
历代写鲈鱼、写张翰的诗接连不断。
宋代陆游,是一位不亚于苏东坡的业余烹饪大师,在他的诗词中,咏吟烹饪的有上百首,其中写有一诗,把鲈鱼称为人间最美好之物。
鲈肥菰脆调羹美,麦熟油新作饼香。
自古达人轻富贵,倒缘乡味忆回乡。
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也有一首描写鲈鱼的诗:
鲈出鲈乡芦叶前,垂虹亭下不论钱。
买来玉尺如何短,铸出银梭直是圆。
白质黑章三四点,细鳞白口一双鲜。
春风已有真风味,想得秋风更迥然。
元诗人成廷珪,晚遭世乱,避地吴中,卜居吴江,曾写有《吴江鲈》一诗:
网舡被破秋江水,网得鲈鱼三尺强。
贯柳穿来犹自活,芼莼烹出嘉新尝。
坡翁比尔谋诸妇,张翰因渠忆故乡。
老客何由沾此味,令人南望仰高堂。
元代时的郭梅西曾写过诗:“请君听说吴江鲈,除却吴江天下无。”
吴地的志书对鲈鱼都有专门记载:
《吴郡志》记载:
鲈鱼生松江尤宜,鲙洁白松软而不腥,在诸鱼之上。江与太湖相接,湖中亦有鲈,俗传江鱼四腮,湖鱼只三腮。味辄不及。吴中好事者或有游松江鲙之者。
明弘治《吴江志》有记载:
郡志曰:吴江父老云鲈出长桥南者四腮,味美而肉紧,出长桥北者回入三江近海止三腮,味咸肉慢,与四腮者不同。大明一统志云:四腮鱼吴江出。范石湖云:鲈鱼生松江尤宜,脍洁白松软而不腥,在诸鱼之上。秋初鱼出。好事者竞买之。或有游松江就脍之者(松江即吴江,非今之松江府也)。南人以剪笋和为羹,鱼白如玉笋黄如金,炀帝曰:金齑玉脍南东之佳味也。郭梅西诗云:请君听说吴江鲈,除却吴江天下无。
乾隆《吴江县志》也有记载:
鲈鱼,鱼之名品,出吴江者著名天下。(元郭堂诗云:请君听说吴江鲈,除却吴江天下无。)张翰之弃官而归,吴郡范志云:鲈鱼生松江尤宜,鲙洁白松软而不腥,在诸鱼之上。江与太湖相接,湖中亦有鲈。俗传江鱼四腮,湖鱼止三腮,味辄不及。吴中好事者竞买之。或有游松江就鲙之者。(莫志云:松江即吴江,非今之松江府也)。
《垂虹识小录》引录了宋孔平仲《谈苑》中的说法:
松江鲈鱼长桥南出者四腮,天生脍材也。味美肉紧,切下终日色不变,桥北近昆山大江入海,所出者三腮,味带咸,肉稍慢,迥不及松江所出。
三、松江鲈鱼游经吴淞江入海,吴淞江不流经上海松江区
现在的辞书记载松江鲈鱼却是出于上海松江。
1979年缩印本《辞海》“松江鲈鱼”条目介绍:
亦称“四腮鲈”,鱼纲、杜父鱼科。古书记载,以上海市松江县所产者为著名故名。
《辞海》条目“松江鲈”介绍:
分布于太平洋西部沿海地区,中国沿海及朝鲜半岛、日本和菲律宾等地均产。为名贵鱼类,因肉味味鲜美而闻名中处,以上海松江(今吴淞江)所产者著名。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吴江历史上的松江鲈鱼与现在上海松江区的松江鲈鱼是不是一种鱼呢?张翰思鲈的鲈鱼及历代这么多人写下诗篇的松江鲈鱼是不是现在名声在外的上海松江区的鲈鱼呢?
先看看历史上松江鲈鱼的特征。
我查了有关资料,松江四腮鲈是一种洄游鱼,不是一个地方所特有,它分布于东海沿岸9个省市自治区,在淡水水域生长,幼鱼在4月下旬至6月上旬溯河,以5月为最盛。成鱼11月至翌年2月降海。作为洄游鱼,每年春天,幼鱼从长江口游到内河生长育肥;到秋季,性成熟后,再游到长江口海水与淡水交界处产卵。松江鲈鱼在我国的淡水和浅海中分布很广,渤海、东海、黄海沿岸及通海河川江湖中均有分布,但以长江三角洲为主要分布区。上海的黄浦江,江苏的白茆塘、戚浦塘,杭州湾的塔港、海盐塘都是内河的出海口岸,成了近代四腮鲈溯长江的出入通道,而四腮鲈最钟爱的是黄浦江。
松江四腮鲈寿命只不过一年,冬末春初,大鱼到海口产卵以后,随即死去,幼鱼孵出。每年春天来临,在36月时,当年,四腮鲈的幼鱼从黄浦江沿吴淞江游至吴江垂虹桥下,到了垂虹桥下,在秋天的时候,就成了有名的四腮鱼,然后又沿吴淞江游回黄浦江,在那里产卵,繁殖后代,周而复始。
至明代,洞庭东山大缺口逐渐淤塞,形成狭长淤浅的东太湖。此后,吴江长桥河淤浅为两条细流,吴淞江进水口北移,瓜泾口遂成吴淞江源头,但泄水量已大不如前了。吴淞江出瓜泾口,穿过江南运河,在上海市区外白渡桥附近注入黄浦江,全长125公里。黄浦江水在吴淞口注入长江,是长江入海之前的最后一条支流。
吴淞江流经吴江、苏州、吴县、昆山、嘉定、青浦等地,沿途都有松江四腮鲈。松江四腮鲈原来并不少见,在上世纪50年代 ,秋季汛期时还能捕获,但是,后来因为不断地造闸建坝,破坏了鲈鱼的洄游线路,加上不断增加的水源污染,影响了鲈鱼的生存环境,松江鲈鱼产量越来越少,到上世纪70年代就基本上捕不到了。目前,松江鲈鱼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顺便一提,其实,松江鲈鱼也只有两鳃, 并无四鳃, 是因为其鳃膜上各有两条橙黄色斜条纹, 恰似四片鳞叶外露, 特别在繁殖季节, 橙红色更加鲜艳, 故误认松江鲈鱼独具四鳃。有关四腮鲈并非四腮,还有一个说法,是因为在鳃前各有一个呈月牙形的鳃状凹陷,很像真鳃,故历来被误传为四鳃。  
吴淞江从吴江流入大海,松江的志书中也是如此记载的。
嘉庆《松江府志》记载的:
今松江自吴江县经甫里(即甪直浦)过华亭(今属青浦)入青龙镇自湖至海,凡二百六十里。(云间志)去郡城七十四里(陈志)。旧名吴淞江,后以水灾,去水从松。亦曰松陵江,自吴江长桥东流至尹山。
嘉庆《松江续志》记载:
吴松江,源自太湖来经吴江昆山县东流入府境右,……又过老闸出吴松江大桥合黄浦以入于海。
崇祯《松江府志》记载:
松江,禹贡三江之一,即笠泽,去郡城七十四里,入上海境,旧名吴淞江,以水灾去水,亦名松陵江,其源出太湖东注于海。……松江故道自吴江长桥,东流至尹山北,流至甫里,东北流至澱山湖……
这此记载与吴江志书相同,唐代以前的松江,南从今吴江市菀坪菀北村一带的浪打穿(浪打穿,古地名),北至瓜泾口的太湖水域,都是古松江上源,是太湖水主要下泄水道。吴淞江出太湖,流经今吴县长桥镇、吴江松陵镇一带,穿越今车坊、甪直间的澄湖、独墅湖等湖沼,再从甪直、胜浦间,流向昆山的张浦、千灯北部,进入嘉定、青浦间的原青龙镇,今称旧青浦和嘉定黄渡一带。
吴江在后梁开平三年(公元909年)建县,但源出吴江的古吴淞江早就存在,当时太湖入海有三大干流,即松江、娄江和东江,均源出吴江。吴江的名称也就是因为境内有吴淞江,也叫松江。
上海松江之名,产生于元代。元至元十四年(1277年),升华亭县为华亭府,领华亭县。一年后,华亭府改名松江府。松江府也因松江境内有吴淞江得名,而吴淞江流经的是松江府内的青浦区境内,而不是现有的松江区境内 。至元二十九年,分华亭县东北境置上海县,属松江府。泰定三年(1326年),罢松江府,华亭县改属嘉兴路。天历元年(1328年),复置松江府,华亭县仍隶松江府。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分华亭、上海两县部分土地,建青浦县,设治青龙镇。民国元年(1912年),撤府,华亭、娄县合并为华亭县,归江苏省管辖。民国3年,华亭县改称松江县。
由此可见,吴淞江流经当年松江府的青浦县境内而不是松江县境内。
2009421日《新民晚报》发表了黄祥康先生的文章《此松江不在吴淞江》,他开首就写道:
读了《话说松江鲈鱼》一文,我对文中所写的一些地理问题有不同的见解。吴淞江,1916年后习惯称为苏州河。古称松江、松陵江、笠泽江。松江与吴淞江在地理上是有距离的。文中说:“由于松江地处古代吴国,史书上常在松江前冠上‘吴’字记为‘吴淞江’”,我认为这也有些勉强。
吴淞江,古太湖地区的三江之一 ,随太湖地区的逐渐成陆而不断向东绵延。东晋时期,吴淞江入海口位于今上海青浦区白鹤镇西北的沪渎村 。唐代中期,入海口移至今上海虹口区最北端的江湾镇以东。北宋时期,吴淞口移至今浦东高桥镇附近的南跄浦口,后最终由大跄浦口,即今吴淞口入长江。
古吴淞江不流经现上海松江区,那么当年的松江鲈鱼也不可能流经上海松江区。
吴江,即古之松江,是古代太湖下游娄江、松江、东江三大干流之一,因盛产鲈鱼,吴江名称的由来也因为境内有这条江。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龙图阁直学士丞相陈尧佐在吴江县治松陵作《题松陵》诗云:“平波渺渺烟苍苍,孤蒲才熟杨柳黄;扁舟系岸不忍去,秋风斜日 鲈鱼乡”,从此吴江被誉为鲈乡。
    (附记:本文为《水韵吴江》而写,原文9800字,其中还有“现松江鲈鱼成了上海松江区的品牌”、“张翰思鲈的吴江鲈鱼不是上海松江区的鲈鱼,也不是塘鳢鱼。”“吴江要成为名副其实的鲈乡”三节,因篇幅有限而删改。)
                                               (作者为原吴江市文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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