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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登《中吴》文章:三吴望族金坛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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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吴望族金坛于氏
戴裕生


金坛是吴地西北的一座江南古城。历史悠久、人杰地灵、物产丰饶、风景秀丽,素有“江东福地”之称。在长达近1300年的科举取士中,金坛兴起了“王、张、虞、段、许”等许多科举世家,使许多中下层文人改变命运,跻身上层社会,并成为当地的名门望族。自明正德年起,金坛于氏在科举取士中訇然而起,大放异彩。明清两代,金坛于氏英才辈出,被“点翰林”众多,于氏族人中成为政界名人、史家巨擘、文苑精英、社会贤达、官宦大绅者肩比踵接,代不乏人。
自明正德六年(1511),于湛进士及第起,到清道光二年(1822)止,短短的311年间,金坛于氏一门出过28位进士,几十位举人,数百位文武秀才和各类监生、贡生。于氏后裔子孙不仅频繁入仕、世代为官、高官满堂,而且还出现过“三世中丞”和“兄弟状元”这样的盛世。在金坛没有哪一家能与于氏并肩比美,即使在整个中国科举史上,如此辉煌的家族亦是屈指可数。
明隆庆时期的内阁首辅李春芳在他的《贻安堂集》卷十中就称金坛于氏为“三吴望族”;明代文学家冯梦祯的《于长公传》说于氏一门“入国朝称著姓,代有显者,而契玄,素斋最著”;明末清初的诗人吴伟业在《梅村集》中也称金坛于氏为“江南巨姓也……金沙(金坛别称)之于,自都御史公始大”。
宋靖康之乱,宣教郎于显由河南开封迁居金坛。明成化十年(1474),于家出了第一位举人于镒,他字南金,号契玄,曾任江西万载县知县。他精通朱理学,主张以德化民,著有《契翁中说录》,被收入《续修四库全书》。
于镒的儿子于湛,字莹中,号素斋。正德元年(1511)进士及第,成为于家第一位进士。在廷对时规切时政,因有独到见地,授职为兵部主事,历职方郎中,任满改陕西参议,后调江西参议,再升贵州参政。在贵州任上,他妥善解决少数民族纠纷,西南边防得以稳定。后又调河南参政,恰逢河南灾荒,他开粮仓、救饥民,擢升为副都御史。巡抚陕西时遇泾河水灾,他兴修水利、泄洪蓄水。为加强边疆防务,他还疏陈“边计八策”。在总督河道期内,为治理黄河,又奏请“治河七事”,均被采纳,并付诸实施。因业绩卓著,被升户部侍郎。告老还乡,曾撰《素斋政书》6卷。他抚治郧阳(今湖北十堰)时,曾建郧山书院,广招学子,至今仍为当地人称颂。于湛去世后,朝廷赠右都御史赐祭葬,他就是吴伟业所指的“都御使公”。
于氏家族正是仰仗于镒、于湛两代人的科举功名,才由平民家庭转型为官绅家庭。所以,明代理学家邹元标说金坛于氏“起家科名”,成为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名门望族。科举起家并以学政大员的成就开创于氏一门督学之风的于湛,尤重子孙的“科考”。读书科考成为于氏一族重要的治家之道。
于湛认为:“教家之道,千条万绪,非言语文字能罄述。然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教子之方,莫要于读书。”先祖于镒面对儿孙们不断地走上仕途,也曾立下家训:“当官清廉,积德行善,官显莫夸,不立碑传,勤俭持家,丧事从简。”在先祖榜样力量的带动和影响下,于氏后裔入仕子弟,很多人的建树名播朝野,很多的诗文词赋永载史册,很多人为官清正廉明,受到朝廷的重用和百姓的称赞。
明清两代,于镒一脉后裔子弟进士及第,方志中都留有详细的记载。他们主要是:明正德六年于湛进士及第;于湛的侄儿于业明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及第;于湛的孙子于文熙于孔兼兄弟俩为明万历八年同榜进士;于孔兼的侄儿于玉立万历十一年进士;于孔兼的堂弟于仕廉为明万历十四年进士;于孔兼的孙儿于嗣昌为清顺治十八年进士;于嗣昌的儿子于汉翔为清康熙二十一年进士;于汉翔的侄儿于采为清康熙三十三年进士;于汉翔的儿子于枋为清雍正二年进士;于采族侄于振为清雍正元年状元;于汉翔的孙子于敏中为清乾隆二年状元;于梓的儿子于文骏为清乾隆二年进士;于汉翔的孙子于烜为清乾隆十年进士;于振的儿子于雯峻为清乾隆十九年进士;于敏中曾孙于尚龄为清道光二年进士。同时,方志还记载下他们为官的业绩,留下了他们的诗文著作,他们的许多故事也在民间广为流传。
于氏一族以科举闻名江南,成为三吴望族,且数百年的辉煌久盛不衰,这与其家族严格的教家之道密不可分。于氏后裔出身诗礼缙绅世家,有良好的家教,但他们却不依赖祖萌,个个凭着自身的勤奋努力,科举入仕,成为有益社稷,惠及四方的朝廷重臣,高人名士。他们虽非人人秉性超凡,完美无缺,但多数入仕子弟都能精忠报国、勤政为民、洁身自好、惩恶扬善,使他们既报效国家,又光耀门庭,能长久维护家族的经济和政治地位,使家族成为富甲江南的名门望族。
于氏家族中能勤奋努力、有真才实学、为官清正廉洁、政绩卓越者不乏其人。如:明万历十四年进士,忠于朝廷,在明朝灭亡之日,守于先辈墓绝食而亡的于仕廉;崇祯四年进士,为抗击叛军,领兵孤军作战而亡的于铉;顺治六年进士,爱民如子、政绩斐然,为朝野誉为“能吏”的于朋举;顺治十八年进士,鼎鼎有名的破案高手,为官清廉,贫如寒士,瘁死任上而无钱归葬的廉吏于嗣昌;康熙九年进士,在浙江淳安任县令时,与前任海瑞同样清廉,被淳安民间称为“于公海公,一样清风”的于栋如……其中特别突出的有:明朝的于孔兼与其兄于文熙同榜进士及第后,被任职礼部郎中。他刚正不阿、正气凛然,有“清霜满路,明月当空”之誉。在万历十年的科考中,他发现金榜题名作伪,便屡疏力谏,神宗未纳,他仍独自持疏入朝,抗颜力谏。因犯颜疏求落职,被贬任吉安判官,遂愤而弃官而归。回乡后建“八卦亭”书院,讲授研学,闭门著书。“八卦亭”闻名江南,成了无锡东林书院的一个分院、东林党重要的活动之地,影响和震动了明朝的政坛。他曾为被誉为中华国粹经典文库的《菜根谭》作序,一篇《菜根谭题词》至今仍广为流传。他去世后,朝廷仍封为光禄寺少卿,并谕祭其墓,祀七贤祠。东林党公奠四十余人,名单上排列第一便是于孔兼。
于玉立,万历十一年进士及第后授刑部主事。他刚正不阿,敢于直言。巡抚魏学遭冤狱,满朝都知其冤,却无一人敢于直白。他得知实情后,上疏为其辩白,使之得以平反昭雪。据《明史》记载,万历二十年于玉立疏奏陈述朝政缺点时,说皇上宠信贵妃、贪图安逸,以至外患内乱,表示忧虑国家安危的心情等,皇上阅后大怒,革去了他的官职。他回乡后,曾多次被推荐出仕,均遭婉拒。他逝世后,朝廷赠封大仆侍卿。
于树范、于枋兄弟俩在康熙第五次南巡时,应《召试六郡人才之诏》,都被钦取一等,召入内廷纂修《康熙字典》等书,深得皇上喜爱,曾受到钦赐的蟒袍、补服、天马裘、鹿、文雉等物奖赏。修史结束后,于树范出任浙江宜平县知县,到任后叠遇荒年,条呈赈饥事宜,十余年不名一钱,有“典衣县令”之谣。史料中有“解仕归,士民越境泣送者数千人”的记载。当他的儿子于敏中中状元后,士民奔走呼号:“天之报施廉吏也!”于枋修史结束后,于雍正二年又考取进士,被授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编修、广西乡试主考官、官至都察院监察御史。
于振在参加雍正元年为新皇登基特设的恩科会试中,被钦定为状元及第。入直南书院,后出任河南典试主考官。雍正五年出任湖广学政,由于擅自增添两名学额,遭参贬为庶人。三年后,于振重新由秀才考取举人,并在乾隆元年新皇下诏特开博学鸿词科时,考中一等,使于振“大起”和“大落”后再次“雄起”,使“状元及第”失而复得,充分反映了于氏科举世家不屈不挠的求学精神。他复授翰林院编修后,又升迁为侍读学士、江西主考官、福建学政等官职,一生著作颇丰,极富文采。
金坛于氏频频入仕,高官满堂,声誉日隆。尤其是于振成为雍正皇帝登基首科状元十三年之后,其堂弟于敏中又成为乾隆皇帝登基首科状元,于氏俩兄弟包揽了父子两代帝王的首科状元。这在全国历代科举中也十分罕见,而且于敏中还是清代最年轻的状元。于敏中入仕后,使于氏家族的名望达到了巅峰。
于敏中自幼聪颖过人。23岁参加殿试被钦点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累迁侍讲,掌读讲经史,撰著朝事。因他满腹经纶,文章冠绝一时,书法清秀洒脱,又能操汉满蒙梵多种文字,才智过人,深为乾隆皇帝所倚重,被视为心腹和能臣,得到皇帝的优渥和恩宠。
乾隆十六年,于敏中擢任内阁学士,命他督山东、浙江学政,担任浙江会试总裁。乾隆十八年,又改任户部侍郎,加太子太保,教习皇子皇孙。乾隆二十五年,又任户部侍郎兼军机大臣,直接参与机务朝事。乾隆三十六年,拨为协办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到乾隆三十八年,又升迁文华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文渊阁领阁事、首席军机大臣等要职。在任首席军机大臣时,乾隆诏嘉其劳勋,《枢垣记略》云:“大学士于敏中自办理军务以来,承旨书谕,夙夜殚心,且能巨细无遗,较众尤为劳顿。著赏一等轻车都尉,世袭罔替,以示恩眷。”《清史稿》载:“赏双眼花翎,赐穿黄马褂,图形紫光阁。”此等荣耀赐予汉族官吏,于敏中为第一人。
于敏中身居高位仍著书立说,被时人称为一代作手,一生著作颇丰。乾隆三十八年,清廷开设四库馆,他受命为正总裁。参编《四库全书》的儒林学者达4200余人,历时十载,他为这部巨著竭尽心力。乾隆四十年,他又担任国史馆、三通馆总裁,负责编撰《清通典》、《清通志》、《清文献考》、《钦定临清纪略》等史籍,还著有《素余堂》、《日下旧闻考》159卷。
于敏中凭着文才武略的出色才干,竭力辅佐高宗文治武功,在内廷行走42年,为缔造清乾盛世,立下不朽的功勋。其尊位重权在当时可谓无人与之比肩,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朝野以金坛秉政称之。
乾隆四十四年,敏中病卒于位。高宗以诗悼之:“遗疏不堪视,挽词那可忘;悲今如伯施,述古叹文皇。”并诏优赐恤,祭葬如例,入祀贤良祠,谥号“文襄”。
于敏中去世后,其子孙为争其遗产讼之京城,朝廷发现其巨额财产不明。由此,查出于敏中陷入朝廷几桩重大的受贿案中,直到六年后,万般无奈的乾隆龙颜大怒,下令将其撤出贤良祠。
于敏中死后被朝廷惩处,家道有所中落。但在道光二年,于敏中的曾孙尚龄又考中进士,官至河南陈州府知府。清末科举制度废止后,于竹坡成为金坛第一位公派出国赴日留学生。回国后参与了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于以振成为金坛籍第一位中共党员,参加了黄埔军校和南昌起义。历任教导团连长、团长,上海南市区委书记等职,后被叛徒出卖,牺牲于南京国民党监狱。中共中央组织部称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布尔什维克战士”。
于氏家族明代在金坛就号称“于半城”。经清朝三代帝王的优渥,其家势达到了极盛,房产布及金坛各地。如明代于玉德在城郊乌龙下西瑶村建的云林园为“邑内第一名园”,有建筑一百二十余间,内有十八景、佛光阁、墨光亭、泉池山石,巧嵌玲珑。“一邑名贤往往流连斛咏其地”,一派“亭台楼阁蔽松棂,此处何人不读经”的人文景观。园中匾额楹联笔迹拓本,现珍藏于美国纽约大学图书馆。
清代于敏中的宰相府,从如今仍遗存的巷名、街名就能想象出当年的规模。相府门前有座高大的影壁,门前的广场就叫“相府场”;正对相府的街叫“相府街”,通往相府的弄堂叫“相府弄”。楼厅建筑后面的花园,以奇石名扬天下,其中一块“三品石”,据说是梁武帝赐封,原在皇宫大殿之外,文官见之下轿,武官见之下马。后被明代开国元勋徐达所得,放在他南京的瞻园之内,后被苏松粮道章攀桂买下献给了于家花园。为此,瞻园徐家后人在园中刻有“三品石徙金坛县,呜呼!”的碑石,记载下这无奈的叹息。这座全国著名园林的一些名贵太湖石,如“美人峰”、“寿字峰”、“童子拜观音”等其状峥嵘、剔透玲珑的奇石,也一起迁徙到相府花园。再后来,这些奇石被无锡荣氏家族所买,筑于“梅园”。
作为名门望族的于氏祠堂,更是闻名江南的古建筑群。它于明嘉靖三十二年由于湛兴建,后经于氏历代子孙倾注心力,使宗祠建筑群日趋完善,成了金坛邑内质量最好,规模最大的家族宗祠,而且是极富文化内涵的庭园建筑。祠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庄严肃穆,犹如一座民俗博物馆。祠内有一块“于氏祠堂记”的石碑,碑文由苏州著名书法家文征明书写,有极高的书法艺术价值和于氏家族史的研究价值,可惜都在文化大革命时被毁。
另外,还有丹金河边的清涟社、于孔兼所建城西的“八卦亭”和县前街上于振为“状元”失而复得而建的“复元堂”,都是布局巧妙、雕栏玉砌的古代庭园建筑,可惜都已在时代的洪流中荡然无存。
于氏家族有了高官满堂的政治地位,就确保了家族的荣华富贵。顾炎武在一首诗中称金坛于氏家族“困仓禾百廛,趋走僮千指”,说于家有“僮仆数千指”。古代以十指代称一人,数千指即为数百人。由此于家的富裕可见一斑。
于家对子女的婚姻也十分讲究门当户对。在强调身份等级的封建社会,名门望族之间联姻的“强强联合”有助于巩固双方家族的地位,优化家族关系网,拓展家族势力。如明朝于湛之子于未的夫人就出自金坛另一望族虞氏。其祖上虞谦为明大理寺卿,为全国三大司法长官之一;于未之子于孔兼娶妻武进周氏,乃户部尚书周金之女;于未之女嫁无锡刑部郎中华云之孙,华家乃吴中三大巨富之一;于未的孙女嫁同邑名门王肯堂,王肯堂累官福建参政;于业的女儿还嫁给了内阁首辅李春芳之子;于孔兼的长女嫁给了丹阳姜士昌,士昌历官江西参政,其父姜宝官至吏部尚书等等。所结姻亲无一不是名门望族。
最为显赫的是清代乾隆皇帝将一位公主过继给于敏中,然后以于家女儿的名义嫁入全国最大的名门望族孔府,使于家既成了皇亲又成了孔府的官亲。《孔子家庙碑》中记载:“孔子七十二代孙袭封衍圣公孔宪培原配夫人……金坛文襄公讳敏中第三女……。”如今,山东曲阜孔林中,在孔子墓东北侧,有一豪华墓坊,名为“于夫人坊”,就是这位公主的墓地,于敏中死后,于家后人仍受到孔家的恩泽和照顾。以前,金坛县的孔庙能达到州府一级的规格,据说是因享受着皇家和于家、孔家这一特殊的关系。
金坛于氏后裔恪守祖训,刻苦努力,自强不息的家风,入仕后为官清廉,勤政爱民,精忠为国的精神,值得后人学习。唯于敏中身居高位而不自检束,死后仍受诘惩,实为古今诸吏营私玷职者戒。

                         (作者为金坛戴叔伦究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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